作者：张青聚 百度集团AI产品法务负责人
10月31日，2026“两湖版权对话”在武汉成功举办。本届活动以“AI重塑内容生态，版权赋能产业未来”为主题，聚焦AI浪潮下版权保护规则创新、数字内容治理与版权产业发展等议题，汇聚司法界、学术界、头部互联网平台及版权产业界代表近300人，共同探讨AI治理新路径。在“版权产业发展主题论坛”上，百度集团AI产品法务负责人张青聚进行了主题演讲。知产财经对其主讲内容进行了编辑整理，以飨读者。
大家好！作为企业代表，我想结合技术原理、产业发展等现实情况，谈几点从企业角度对新技术责任边界的观察与思考。
一、技术创新与版权保护
我要分享的第一个观点是，互联网发展与版权保护绝非零和博弈，新技术产生的问题，往往通过产业发展能够给出解决方案。技术创新的本质，是信息获取效率的变革。我们回顾历史，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几乎每一次传播技术革命，最初都被视为版权威胁，但拉长时间看，反而推动了内容产业的繁荣。从最早的印刷术，再到复印机，大家担心冲击图书销售，结果促进了知识和文档的流通；当年的录像机，好莱坞直接把它视作盗版洪水猛兽，一纸诉状把生产商索尼诉到了法院，也就是著名的Betamax案。但结果呢，录像机普及之后，家庭视频市场迎来爆发。数据可以看到，1980 年家庭视频收入只有 0.2 亿美元，到1995年暴涨到218亿，远远超过了北美院线票房。
今天大家关注的搜索引擎、浏览器以及AI，同样处在这样的争议当中。所以接下来，我希望把这些技术的底层原理，向大家做一个介绍。
首先看网盘，我们业内也叫个人云存储。云存储产业是数字经济的一项基础设施，为各类AI应用提供底层存储支撑。云存储产业有一项底层基础技术，叫相同文件合并存储，又被称为重复数据删除技术。无论是公有云还是个人云，无论是国内云还是海外云，在底层架构上都在使用数据去重技术。
这一技术也被规定在云存储行业的国际标准和国家标准文件中。相同文件合并存储技术是一种为降低冗余、提高存储效率而形成的中立技术，其技术属性不取决于被存储数据的具体类型或权利状态。这几年，法律界在讨论涉及网盘的著作权侵权责任问题时，抛出了一个所谓“0号用户”的概念。该概念预设，网盘存储的文件均能够对应并定位到首个上传人。实际上，这完全是一个伪概念，是对相同文件合并存储技术架构的误读。
在采用数据去重和对象复用架构的云存储系统中，底层数据对象与用户上传行为并不存在一一对应关系。传统文件存储模式下，一个文件通常对应一次上传事件，因此可以按照上传时间追溯文件来源；而现代网盘依据数据块哈希等信息判断内容是否已存在，并将用户文件记录映射到已有数据对象。当多个用户上传内容完全一致时，系统保存的是一个可复用的数据对象以及多个独立的逻辑文件记录，而不是按照上传先后形成多个物理文件副本。
因此，某一底层对象并不存在天然对应的“首个上传用户。从技术实现看，平台维护的是数据对象、逻辑文件记录、权限关系和操作日志之间的映射，而非以某一用户作为共享对象的所有者。从隐私保护技术角度看，用户与底层对象之间的映射关系属于敏感元数据，未经授权披露可能泄露用户存储行为和文件关联关系。因此，在云存储去重架构下，以底层对象寻找所谓“最早存储用户”并不能反映真实的数据组织方式，也不符合现代网盘的技术实现逻辑。
相应地，秒传是建立在相同文件合并存储架构上的文件传输技术，具备显著的绿色节能属性。网盘在传输文件时，会基于数据块哈希比对的算法判断是否触发秒传。秒传技术的本质是，将用户已持有的本地文件或已获取的第三方云端文件快速备份至其网盘账户内。在触发秒传之前，该用户就已经拥有、控制了这个文件。因此，文件备份到网盘账户的秒传过程，应是传输而非传播，速度快慢不应成为侵权评判标。
法律界也比较关注秒传式离线下载功能，但普遍存在误解，需要结合具体场景来具体分析。首先，离线下载的概念是相对于本地下载而言。传统上，我们将从网络中的文件下载到电脑、手机等本地设备上，称之为本地下载。而离线下载呢，是用户向网盘发出指令，将网络中的文件下载并存到自己的网盘账户中，此时用户的电脑或手机可以关机离线，下载过程通过“云对云”实现。其次是秒传式离线下载的不同应用场景，一种是基于P2P传输协议，另一种是基于HTTP传输协议。
其中，BT 种子、磁力链接依托 P2P 传输协议。用户能否下载成功，核心取决于 Tracker 服务器或 DHT 网络中是否存在在线、可供上传的节点（Peer / 供种节点）。如果没有人实时供种，就不会有真实的数据传输，即便有种子 / 磁力链，也无法获取文件。例如，广东高院（2022）粤民再59号食为奴一案中，以有无真实数据传输来判断秒传式离线下载是否构成侵权，正是对磁力链（P2P传输协议）场景下的客观技术查明。
需要说明的是，在HTTP传输协议的场景下，不存在供种节点的概念，网站内容被存储于第三方云服务器中，只要用户访问的网页视频可播放，就意味着该视频文件100%能够被下载。大家所关注的流畅播功能，本质是一种基于HTTP传输协议的秒传式离线下载。所以，在涉及秒传式离线下载的相关案件中，需要具体查明是基于哪一种传输协议，不能以偏概全，笼统对秒传式离线下载进行法律责任判断。
接下来看浏览器。许多浏览器都有一个功能叫“流畅播”。以前我们用手机看网页视频，数据是边传输边播放的，播放过程中视频分片数据会在本地设备中缓存。而“流畅播”呢，是根据用户指令将第三方网站视频保存到其网站账户内进行播放。从技术实现上看，一个存储到用户本地设备上播放，一个存储到云端账户内播放。这两种播放形式，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没有改变视频的原始来源。
再看搜索引擎。它与别的互联网产品不同。放眼全球，真正掌握完整搜索引擎专利的，全世界也只有四个国家。这项技术背后，是极其庞大的计算压力。拿百度举例，每天要处理几十亿次搜索请求，面对千亿规模的网页。它无法提前预判什么内容即将侵权，只能在侵权行为出现之后，再做屏蔽处置，这是技术本身固有的局限。检索速度，是衡量搜索引擎性能最核心的指标。如果我们强行要求搜索引擎做全覆盖的事前过滤，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一方面会直接拖垮检索响应链路，查询速度大幅下降；另一方面算法会出现大量 “误伤”，把大量合法内容错误屏蔽，直接损害信息枢纽的完整性。
在数字经济时代，搜索引擎已不仅仅是“信息检索工具”，而是AI的技术底座。大语言模型存在知识截止、事实幻觉等问题，必须通过检索增强技术为AI生成内容提供?事实锚点?，确保输出可追溯、可验证，这是AI落地科技、金融、法律、医疗等严谨场景的前提。若要求搜索引擎承担过重的技术负担，将从根本上不利于我国科技产业发展产生连锁负面影响。
二、法律规则与产业创新
我想分享的第二个观点是：法律规则是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和创新的基石。不合理的责任加码，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的绝非单一企业。
1865年，汽车刚出来的时候，英国颁布了《红旗法案》，规定车速不能超过 4 英里每小时，一台车至少要三个人操作，还得有一个人，举着红旗在车前 55 米外步行开道。这套脱离技术现实的规则，直接让英国的汽车产业停滞了整整三十年。反观大西洋彼岸的德国，大力建设高速公路，汽车产业繁荣至今。另一个例子是互联网诞生之初，美国的《数字千年版权法案》确立避风港规则，是美国科技产业繁荣昌盛的法治根基。
这两年，大家比较关注AI的责任边界，就不得不提AI幻觉和记忆复现等问题，这是大模型技术无可避免的固有局限，相关研究已经很多。我们可以看一下右侧的 GPT4 校准曲线，虚线是理想的完美状态。一边是预训练模型，另一边是经过调优后的模型。不管如何调参优化，大模型还是会一本正经输出不实信息，既可能复现训练数据里受保护的内容，也会编造不存在的事实。所以，在界定相关责任时，需要尊重大模型客观存在的技术边界。
这里，我做一个小结，任何技术都有它的能力边界。现在，我们觉得AI已经很强大了，是否可以用它来识别版权呢？去年有一份权威研究：人类读指针式时钟，准确率能达到 89.1%，但是顶尖 AI 的准确率仅仅只有 13.3%。如果让AI判断版权状态，那就更难了。今天机会难得，我想坦言：有的案件中，我们收到材料人工做一些清理，仍是基于投诉+删除的流程，一些权利人可能会提出，你这不是有能力吗，你为啥此前没做，那你应该担责。这就让平台陷入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境地。关于强制平台做全覆盖事前过滤，欧盟法院有一个著名的 SABAM 案。它明确提出，不能要求网络服务商去部署一套无差别的、全覆盖的事前过滤系统，这不仅会过度限制企业的经营自由，还会误伤大量合法内容，侵害信息自由与个人数据权益。
三、科技竞争与新规则构建
我想分享的第二个观点是：发展是硬道理，应避免规则不利于本国产业发展及国际竞争。避风港规则问世二十多年，在今天是否还要坚持？实际上，美国也有不少权利人挑战这个规则。2020年左右，美国国会责成美国版权局就《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第512条调研，结论是坚持避风港规则不动摇，给网络企业法律确定性和创新空间。而且，21世纪的互联网不能一刀切，无法制定统一、标准技术措施。
最近，美国最高法院针对Sony诉Cox案的判决，也重审了必须坚持避风港规则，推翻了此前要求Cox赔偿10亿美元的判决。大法官们一致观点，互联网平台不因用户行为而自动承担版权责任。裁决认定，Cox提供的是通用的网络接入服务，也没有诱导用户侵权，仅凭其反复收到侵权通知、仍然继续提供接入服务的事实，不足以认定Cox构成帮助侵权。大法官一致意见背后，最核心的担心：一旦采纳唱片公司的 “知情 + 不采取措施 = 帮助侵权” 规则，会对所有通用型互联网基础设施服务商施加过重、无限扩张的版权责任，摧毁通用网络技术、云存储、宽带接入这类具有大量合法用途的基础服务。
在全球化同台竞技的大背景下，法律规则需要具备的国际前瞻视野、贴合技术发展现实。不能想象“技术好像可以做到”，就苛责平台承担过重的事前义务。在保护知识产权的同时，也要给创新留出空间，兼顾整个社会的公共利益。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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