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玉烨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教授
10月31日,2026“两湖版权对话”在武汉举行。本届活动以“AI重塑内容生态,版权赋能产业未来”为主题,聚焦AI浪潮下版权保护规则创新、数字内容治理与版权产业发展等议题,汇聚司法界、学术界、头部互联网平台及版权产业界代表近300人,共同探讨AI治理新路径。在“人工智能时代数字内容版权保护问题”分论坛上,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黄玉烨教授进行了主题演讲。知产财经对其主讲内容进行了编辑整理,以飨读者。
很高兴和各位专家做交流分享,我选择的主题是平台间接侵权惩罚性赔偿适用问题的思考。
关于惩罚性赔偿,像影视作品这一类投入很大、侵权也比较严重的领域,要积极适用惩罚性赔偿。惩罚性赔偿适用于直接侵权,通常争议不大——只要同时符合主观故意和情节严重的条件,就可以适用。但是间接侵权,特别是平台间接侵权,能不能适用惩罚性赔偿?要不要适用、怎么适用?争议仍然比较大。
我梳理了一下,目前主要是两类观点。第一类是否定说,认为不能适用。理由是:平台承担的是基于风险分担的不真正连带责任,与惩罚性赔偿所植根的”罪责自负”个人责任原则相冲突,不适用于连带责任——因为平台间接侵权,一般要和直接侵权行为人承担共同侵权责任。而且平台间接侵权通常以违反注意义务的不作为过错为核心,多为重大过失或者放任损害的间接故意,与惩罚性赔偿要求的积极追求损害结果的故意存在主观恶性差异,也不应该适用。
第二类是严格限缩说,原则上认为可以适用,但主张严格限制。这种观点认为,平台责任本质上是安全保障义务基础上的补充责任,应以直接侵权人责任范围为上限;主观故意的判断要限定在”明知”的情形,还要求平台主动介入侵权,或者与直接侵权人构成共同恶意侵权,在此基础上转化为直接侵权,可以独立考察适用惩罚性赔偿。
我个人持平台间接侵权可以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观点,是否适用可以通过 “故意+情节严重”的法定要件进行判断,而不应因为平台身份或者间接侵权的责任形态预先排除。主要从四个方面论证。
第一,从现有法律规定看,无论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条、《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还是相关司法解释,目前已有的法律和司法解释并没有把间接侵权排除在惩罚性赔偿适用范围之外。从条文的文义和结构看,法律关注的是行为人是否具有故意、侵权情节是否严重,并没有以直接侵权或者间接侵权区分适用范围。,能不能用,关键看它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
第二,平台明知或者应知侵权而放任,甚至还积极地通过现在的新技术,比如算法推荐、算法引流等形式,积极参与到侵权内容的传播和扩大,我认为应当构成故意,满足惩罚性赔偿适用的主观要件。关于故意要件的理解,我想应当依照民事侵权法的一般故意理论来解释,由认识因素与意志因素构成。所谓认识因素,就是行为人(平台)主观上对侵权事实和损害结果是明知或者应知;从意志因素看,就是明知或者应知但仍追求或放任侵权行为的发生,比如在权利人多次发出警告函后仍然做出选择性治理,甚至通过算法技术继续推荐、传播侵权内容并从中获得经济利益。这种情况应当满足故意的要件。
第三,再看情节严重这一要件,对于平台这种应知或明知侵权而仍然放任或者追求损害发生的行为,如果构成情节严重,比如影视作品在热播期即被大量侵权,侵权链接数量高达成千上万条,平台获益较大,形成对正版内容的实质替代,就属于情节严重。而且平台的间接侵权相较于个人用户的直接侵权来说,情节可能更为严重。个人用户直接上传侵权内容,所依赖的主要是个人的力量,起到的作用也是“沧海一粟”;而平台不一样,平台通过搜索、算法推荐、合集、热榜等等,将零星侵权整合为规模化传播,把本来不容易被发现的盗版推到普通用户面前,对正版市场形成实质性替代,产生的结果远超过单一直接侵权。其表现主要就是对侵权内容视而不见、形成对正版内容的实质性替代,以及平台商业利益与侵权模式捆绑、获得经济利益。
第四,关于否定说提出来的所谓平台身份和责任形态问题。我认为,惩罚性赔偿的适用前提是故意加情节严重,评价的是行为人的主观恶性与客观危害,而非其承担责任的具体形态。连带责任、补充责任只是责任分担方式,与是否构成故意侵权没有关系。责任形态既然不能排除故意,自然也不能排除惩罚性赔偿。同样,故意本身包括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不能因为平台表现为放任损害发生,就当然否定其故意。因此,间接侵权适用惩罚性赔偿的正当性与平台身份没有关系。
关于间接侵权适用惩罚性赔偿的司法认定,我检索了相关案例,梳理出了9个典型案例,从2023年开始到今年,包括今天上午发布的典型案例。从法院对主观故意的认定来看,呈现出从”被动知晓”到”主动放任”的递进评价逻辑,主要有三个路径:
第一个路径,是基于作品高知名度与有效通知认定平台构成“明知”的故意。典型的是某平台侵害《长相思》版权案:涉案作品具有极大知名度,开播前腾讯公司已经发送警告函,开播后持续大量发送侵权通知,但平台没有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侵权视频占比达到21%,数量达到1.2万多条,足以认定平台具有明显的侵权故意。
第二个路径,是基于侵权信息极易感知,平台却怠于治理而认定故意。比如某平台侵害《斗破苍穹》版权案,涉案作品受欢迎程度高,热播期就出现侵权视频,平台上存在侵权视频合集,侵权信息明显,处于极易被感知的状态;从投诉第一批链接至开庭前仍持续出现新视频,24小时下线率起伏变化,显示主观放任心态;平台对侵权视频存在主动选择、编辑和推荐行为。
第三个路径,是基于选择性治理与主动推荐而认定故意。以某平台侵害《开端》版权案为例,在权利人多次发送侵权通知的情况下,平台对大量已被明确定位的侵权链接长期不予删除,部分侵权视频在被反复投诉后仍被系统推荐至热门榜单或参与平台激励计划。平台对没有明确定位的链接有能力拦截,对多次投诉有明确定位的链接却不及时删除,这种选择性治理说明其存在主观侵权的故意。
再看情节严重。从相关案例看,情节严重的认定都不依赖单一的直接侵权规模,而是聚焦平台放大以后的整体效果。虽然表现为间接侵权,但其损害后果事实上已经超过了个人用户的单一直接侵权行为。上述典型案例的共同点是:侵权数量多、传播规模化;侵权时间覆盖作品首播期、热播期;有完整的作品合集,形成对原作品的实质性替代;最后是重复侵权突出——重复侵权是认定情节严重的重要因素。
所以,从间接侵权适用惩罚性赔偿的情况来看,法院审理案件时的核心逻辑与要件评价标准实际上是趋同的:主观故意要件上,两者都聚焦于作品热度高、侵权信息容易感知、通知以后没有及时治理、平台甚至主动推荐;客观情节严重要件上,两者都聚焦于侵权规模、热播期持续、实质替代等后果要素。所以从已有案例和司法审判实践来看,惩罚性赔偿的适用不应机械区分直接侵权还是间接侵权,而应回到法律规定的两大要件——“故意+情节严重”来进行判断。这一判断也与前述规范分析相呼应: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并未明确将间接侵权排除在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范围之外。因此:只要符合法定条件就应该适用;不符合条件,即便是直接侵权,也不能适用惩罚性赔偿。
所以最后的建议是:应当明确将平台帮助侵权纳入惩罚性赔偿适用范围。在新型网络侵权生态下,间接侵权的危害性已经发生实质变化,应当明确将符合故意且情节严重要件的平台帮助侵权行为,纳入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范围。间接侵权适用惩罚性赔偿,在规范层面不存在障碍;在事实层面,平台型间接侵权具有更强的损害支配和放大能力;在要件层面与”故意加情节严重”高度契合;在裁判层面也获得了司法实践的明确确认。
最后,应当要求平台承担与其技术能力和流量控制能力相匹配的注意义务。在新技术条件下,平台应当承担的注意义务,应随平台的管理能力、技术管控能力的提升而增强。这并不是简单地认为大平台责任更重、小平台就可以放任,而是应当依据平台实际具备的治理能力作出具体要求和判断。如果平台具备相应能力,却在明知或者应知侵权后仍不采取必要措施,甚至继续实施侵权行为的,就应当依法承担间接甚至直接侵权责任;同时符合故意和情节严重要件的,还应当适用惩罚性赔偿。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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