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铃兰 知产财经
连日来，LV与茉莉奶白事件持续霸榜。直到前天，“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冲上热搜，让整个事件抵达新的戏剧化顶点。有媒体调侃，“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这种不稀奇的事儿，都被LV带火了”。
有多不稀奇？据集中管辖此类案件的北京知产法院公开数据，2021年以来，该院每年行政收案均超2万件。相当保守估计，其中95%的案件被告是国知局，也就是1.9万件。
这并非一个孤立事件。今年以来，遇见小面诉渝见小面、大疆诉影石等案件接连刷屏热搜，一桩桩知产案件陷入全民舆论审判。相关现象正逐渐渗透知产行业，催生出一个令人忧虑的趋势：越来越多的知产维权行为，不断被外界质疑诉讼动机，扣上“恃强凌弱”“借诉讼牟利”“制造行业内卷”的帽子。一个颇为令人担心的后果是：持续发酵的负面舆论，正在形成反向约束，让企业不愿、不敢发起维权诉讼。
一、该不该诉，要不要看当事人身份
遇见小面诉渝见小面案中，对于原告应否维权，知产行业内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认为，以遇见小面在相关领域的知名度，以及二者在文字和读音上的重合度，认定商标侵权完全没有问题，品牌起诉也合理合法；另一种则认为，商标维权要归于良性，对于无攀附意图的小微个体户，应慎用法律手段。
法律圈对LV与遇见小面两案的反应有别，原因是什么？
是对手体量的差距？茉莉奶白拥有2000多家门店，全年营收40亿，而渝见小面老板娘在媒体镜头前哭诉，要卖上千碗面才能凑齐7000赔偿款。
还是行业内厌之久矣的批量维权？遇见小面创始人在公开致歉信中称“已中止和外包律师的合作”，似乎变相否定了通过外包律师进行批量维权的正当性，也让品牌心生顾虑：与其面对维权承受的全网声讨，不如选择息事宁人。
二、批量维权本身无对错，切莫一竿子否定品牌合规风控
谈及批量维权，就会本能招致反感。事实上，通过外包律师进行批量维权，是成熟品牌进行资产管理的标准风控手段。对于成熟品牌来说，全国动辄上千家线下门店，还有线上渠道，如果放任大量近似字号小店无序生长，短期直接损害加盟商利益，长期来看则会模糊品牌识别度、拉低品牌口碑。
而通过第三方对于上述事项进行批量处理，也是出于商业考量的合理选择。连锁品牌布局广，靠自有法务跑遍全国，维权成本极高。外包给当地律师，采用全风险代理模式，品牌零前期投入，把分散的全国侵权线索进行集中标准化处理，能大大降低人力和时间成本。
批量维权，在什么情况下应予警惕？6月引发广泛关注的“东尼理发店”商业维权案，可能成为一个信号明确的分水岭。该案中，法院认为，寐某公司违背商标法关于注册商标专用权保护的立法目的，超出正当行使民事权利的边界，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构成民事权利的滥用，对其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从上述措辞可见，法院对原告的批量维权给予否定评价的原因，在于其“以维权牟利”，即业内人称的“商业维权”。当然应该承认，权利滥用远不止这一种形态，但一看“批量”二字就戴上有色眼镜，反而会给企业的正常风控行为带来负累。
三、产业正当互诉，不应贴上“内卷”标签
“恶意诉讼”的提法，脱胎于商标领域“东尼理发店”式的行业乱象。但当这个概念确立以来，越来越多的知产维权行为，被裹挟进恶意诉讼的话语体系，接受关于诉讼目的的拷问。如此舆论环境，让不少科技企业面对技术抄袭时犹豫不前。
从光伏产业的隆基绿能与晶科能源、天合光能与阿特斯，到新能源产业的宁德时代与中创新航，再到最近消费影像赛道的大疆与影石，相关诉讼，均未逃脱所谓“内卷式竞争”“资金耗在诉讼而非研发”的质疑。然而，扎根实业一线的企业家，却有着完全相反的现实判断。
6月10日，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在《财经》采访时直言，行业无休止价格战的根源，正是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不足：“中国的光伏产业、光伏技术还是世界最好，那世界最好的技术为什么不赚钱呢？就是因为知识产权没保护，恶性竞争。新的技术出来了，瞬间卖给另外一家，另外一家瞬间把它copy完。跟你同样的东西，他研发投入少但是低价卖。原来这一家没办法了，他就再低价一点，内卷就是这个。然后我们把这个内卷再外化，在海外市场也是便宜卖，互相压价竞争。所有这些，根源就是知识产权保护不够”。
当记者询问如何抵御价格战时，曾毓群的答案是，“第一个要保护知识产权，也是要告它们嘛，同时呼吁国家处理问题”。
显然，知产诉讼并非恶性商战工具，反而是划定技术边界、保障研发回报、引导良性竞争的有力制度抓手。
四、规则标尺先于价值判断，勿让舆论束缚正当维权
“恶意”是一个价值判断。不同立场的主体，评判标准天差地别：普通消费者同情小微商户，连锁品牌担忧品牌商誉受损，制造企业看重技术研发回报。最终，法院只能依据法律规则进行裁判。单纯依靠道德、情绪做判断，永远无法形成统一共识，反而会不断消解企业维权的底气。
不可否认，越来越多的企业，不愿起诉、不敢起诉，正是舆论环境中价值评判带来的负面后果。很多企业担心只要发起诉讼，就会被贴上“冷酷、敛财、打压竞争对手” 的标签，即便手握侵权证据，也倾向于私下妥协、放弃法律追责，客观上反而会纵容知产侵权行为。
我们永远呼吁法律规则引导下的良性竞争。就像大疆创始人汪滔在今年接受《晚点Late Post》访谈时，谈及与影石之间的专利战所说的：“我倾向于把‘战’改成比赛。商业社会的游戏规则，毕竟是物竞天择，我们进入的每一个行业，都希望通过努力做到最好，取得第一。我们期待一个良性竞争的商业环境，期待企业家之间的更高水平的对于规则的默契，而不是在媒体上面为了宣传不停制造话题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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